倚風望雲番外篇−離情 第一回

  世事難料。

  長孫倚風嘆了口氣,望著坐在花園裏愉快地談天的男女,心裏覺得無比的鬱悶。
  他沒料到他在唐家一待就是一個月。

  起初他帶著陸准進了揚州,費心安排他跟唐杏暗中見了面。當然唐杏不可能真的一天就想起所有的事,但是那天在陸准不停地說出他們自童年開始發生的所有事,唐杏似乎回憶起了他的臉,他厚實的手掌。

  唐杏無法當下就決定放下她目前在唐家的一切,但是她希望能再見到陸准,於是在二雙哀求的眼神下,他只好把陸准安在柴房工作,為了怕招人注意也沒讓他易容,只在附近多安排自己人,會靠近柴房的人不多,陸准也安份安靜地努力工作,差點還讓柴房管事的拉拔他到酒廠工作,他趕緊攔了下來。

  儘管如此,他們每天最少有一個時辰可以開心的聊聊。

  唐杏慢慢回憶起從前的事,只是回憶變得混亂無序,陸准只好一點一滴的耐心校正。長孫倚風看得出來,唐杏在見到陸准的時候非常開心,但其它時間卻開始變得沉默。

    只是苦了長孫倚風,剛一回到唐家,老太婆開心地把一堆事情推給他做,他回來的不是時候,現在正值唐家幾個年輕姑娘爭權的時候。

  此時一個姑娘走近長孫倚風身邊,「三爺,鳴爺朝這裏來了。」

  「嗯。」長孫倚風站了起來,今天好像早了些,但是就算再不想打擾他們也不行了,「思兒,你帶陸准回柴房之後,把孩子抱來。」

  「是。」唐思恭謹地回答,隨著長孫倚風走進院裏。

  「陸准,時候差不多了。」長孫倚風打斷了他們愉快的交談。

  唐杏露出哀求的神色,「時間不是還早?」

  「鳴爺要過來了。」長孫倚風平靜地回著,「思兒,帶陸准回柴房。」

  「不要緊,我明天再來。」陸准溫柔地微笑著,伸手輕拍唐杏的肩。

  「嗯…」唐杏點點頭,看著陸准離開。

  長孫倚風坐了下來,「聽說這幾天妳都沒去看孩子?」

  唐杏低著頭,沒有回話。

  「杏兒。」長孫倚風平靜地開口,「那是妳懷胎七個月,差點用生命換來的孩子。」

  「我知道…」唐杏抬起頭來望著長孫倚風,「可是…我最近看著孩子,總覺得陌生的可怕…我慢慢想起過去的事了。」

  唐杏蒼白的臉露出笑容,隨即又淡了下來。「有時候…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好陌生…有一次我幾乎忘了那孩子是哪來的,我又為什麼抱著他…而且…」

  她停頓了下,很哀傷地望著長孫倚風。「唐鳴他…他不喜歡那孩子…孩子也五個月了,他連抱都沒抱過,也從不正眼看他……」

  長孫倚風嘆了口氣,「鳴爺他…在唐家有點特殊妳曉得吧?」

  「嗯。」唐杏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才有這麼安靜的生活可以過…我聽說外面鬥得很兇…」

  長孫倚風望著唐杏,想她能被唐鳴撿到不知道是算她運氣好還是不好,唐家正值爭權的時候,唐柔雖名義上是家主,但是在唐家幾乎沒有勢力,目前老家主最寵的唐璃和管著酒廠的唐挽是爭權爭最兇的,她們都在等老家主下令把唐柔的家主令牌收回來,而老家主一邊觀察著她們,一邊適時的把長孫倚風給攪進去,長孫倚風不明白老家主的目的是什麼。

  在唐家,能爭得過唐璃、唐挽的只有自己。長孫倚風明白,卻不想爭,因為他遲早要離開唐家,但他知道就算他把這股勢力留給唐柔也毫無用處,唐柔領不了這些人。

  這座院落原本是唐璃的勢力,裏頭服侍的都是唐璃那裏的姑娘,但是有回唐璃手下的姑娘被唐挽那裏的打傷了,二邊爭了起來,嚇到當時抱著孩子的唐杏,好死不死老家主不曉得哪裏興致一來,要長孫倚風陪著唐鳴去看看那個孩子跟唐杏,唐鳴剛巧見到那一幕隨即大怒,長孫倚風順勢趕走了唐璃的人,當著唐鳴的面,姑娘們也不敢造次,便乖乖的走了。長孫倚風得以順理成章地把他的人插了進去,也算是老天幫忙。

  唐鳴年約半百,但是看來卻像是四十出頭,相貌生的相當好,不太笑的神情看來十分憂鬱,因此身邊總不缺女人圍繞,但是自從他的妻子死去,他從未動過一個唐家女子,直到他撿了唐杏回來。

  長孫倚風不明白唐杏吸引唐鳴的地方在哪裏,他研究了好多天,相貌、個性都不像他死去的妻,而長孫倚風也不認為他真那麼的愛著他的妻子,他只知老家主放任唐鳴做任何事,只禁止他再娶妻。

  老家主倒是不介意他多生幾個沒名份的孩子,她總是歡迎新生兒的來臨。但唐鳴卻很小心地,除了唐杏以外沒有讓其它女子懷孕過。也許是唐鳴不喜歡孩子,或者是抗拒,長孫倚風不太確定,他只知道自從唐杏生了孩子,唐鳴就沒再碰過她,雖然仍會照顧她,但那像是一種義務,也剛巧讓開始想閃避唐鳴的唐杏鬆了口氣。

  長孫倚風從來沒搞懂過唐鳴,但是也無所謂,他並不想特別跟唐鳴有什麼交集。

  「三爺,孩子來了。」唐思抱著孩子走進來,唐杏下意識地轉開了頭。

  「杏兒,抱抱孩子。」長孫倚風直視著她,見她猶豫了半晌,才接著開口,「鳴爺來了,妳抱著孩子他會早些離開。」

  唐杏怔了下,才默默地抱過孩子。

  長孫倚風嘆了口氣,誰說父母愛孩子是天性,在唐杏身上他可一點都看不到。

  不一會兒唐鳴走了進來,帶著微笑朝長孫倚風點點頭,看見唐杏手上的孩子愣了下,還是坐了下來。「身體還好嗎?」

  「嗯…還好。」唐杏抬起頭來,望著唐鳴。

  唐鳴也沒望著孩子,側頭朝長孫倚風笑著,「謝謝你常常照顧杏兒。」

  「鳴叔不必客氣,這是風兒該做的。」長孫倚風回以微笑,然後是一陣靜默。

  唐杏只抱著孩子,目光不曉得飄到哪裏去,唐鳴也無話可說的樣子,長孫倚風想著是不是說些什麼的時候,唐鳴突然開口,「風兒,鳴叔有件事跟你商量商量可好?」

  長孫倚風愣了下,「當然,鳴叔有什麼儘管吩咐。」

  「不急,明兒個到我院裏來再慢慢說吧。」唐鳴笑著,看來是不想在唐杏面前開口。

  「風兒知道了。」長孫倚風想著,希望唐鳴是想跟唐杏分手,這樣事情也好辦得多。

  「那我先走了,杏兒,妳想要些什麼嗎?」唐鳴起身,用著溫和的笑臉望著唐杏。

  唐杏卻好像渾然不覺地,盯著孩子出神。

  「杏兒?」唐鳴奇怪地又喚了聲。

  長孫倚風輕輕踢了唐杏一下,提高了聲量。「杏兒,鳴叔叫妳呢。」

  「啊?」唐杏嚇了一跳連忙抬頭,「叫我?」

  「我問妳想要什麼嗎?」唐鳴也沒生氣,依然溫和地開口。

  但唐杏只是茫然地搖搖頭。

  「好吧,那注意身子,我改日再來看妳。」唐鳴說完,轉身離去。

  唐杏看著唐鳴的背影,眼神十分迷惑。

  「杏兒,妳怎麼了?」長孫倚風喚了聲,她依然沒反應,「杏兒?」

  長孫倚風思考了下,改了口。「喜兒。」

  唐杏馬上回頭,卻馬上又覺得有些疑惑,像是喃喃自語地唸著。「…喜兒…杏兒…」
 
  長孫倚風凝起眉,想著該不該找個大夫來看她,這時候唐杏突然站了起來,似乎也忘了手上抱著孩子,五個月大的孩子就這麼摔了下來,長孫倚風心底一驚,一個箭步伸手撈了回來,還是軟棉棉的孩子,連頸子都還沒長硬,長孫倚風一手撐著孩子小小的頸,一手抱著他的身體,孩子受了驚,哇哇大哭了起來,而唐杏也沒顧著孩子是不是摔了,突然一轉身就往外衝。

  「思兒!棉兒!」長孫倚風抱著孩子不好追,忙開口喚了門口的唐思和唐棉。

  唐思衝了進來,正讓抓住朝她跑去的唐杏,唐棉趕緊過來替長孫倚風接過孩子哄著。

  長孫倚風望著唐思,「孩子傷了嗎?」
  
  唐棉拍著孩子的背搖了搖頭,「沒有,嚇到而已。」

  「抱他回去吧。」長孫倚風交待著,然後望著唐杏。

  「不要抓我!我要去找准哥。」唐杏掙扎著,大喊了起來,像是個孩子一樣。

  長孫倚風想起陸准跟唐杏聊過的事,突然開口喝止了她。「喜兒!不要胡鬧,准哥去打獵了,說給妳帶隻白兔回來記得嗎?」

  唐杏突然靜了下來,茫然地呆了一陣,然後甜甜地笑了起來,「嗯,喜兒記得。」

  長孫倚風見方法奏效,又繼續說下去,「那喜兒是不是該乖乖地回房,把河神祭的衣服縫好才對呢?」

  「嗯,喜兒馬上回去縫,准哥什麼時候回來呢?」唐杏像是小姑娘一樣地拉著自己的頭髮。

  「明天下午就回來了。」長孫倚風回答她,唐思反應很快,聽著長孫倚風的話,馬上出門去吩咐外頭的姑娘取來了針線盒,送到房裏。

  「嗯,那喜兒也要在明天之前把祭衣縫好。」唐杏一蹦一跳地回了房。

  長孫倚風嘆了口氣望向唐思,「明天弄隻兔子過來。」

  「已經交待下去了。」唐思低著頭回話。

  「很好。」長孫倚風想著,唐杏這種記憶混亂的問題,恐怕不是一時三刻好得了,最好是快些送她離開,如果能回到她熟悉的地方,也許會好得快些。

  「三爺。」還在思考著要怎麼讓唐杏離開的時候,唐思回頭喚了聲。「外頭說,您有客人。」

  「客人?」長孫倚風凝起眉,他會有什麼客人。

  「說是京裏來的,姓雷的客人……」

  話沒說完,長孫倚風大吃一驚地往大廳衝,心裏暗罵著他來幹什麼,要是被老太婆看到了……

  長孫倚風冷汗直流,只希望能在老太婆得到消息之前快一步趕到大廳。

  ◇
  
  唐璃經過偏廳口,剛巧見到唐棉端了茶正要走進,她疑惑著什麼客人能讓唐棉親自送茶,想來肯定與唐風有關係。「唐棉,裏面那個是誰?」

  「是三爺的客人。」唐棉見是唐璃,冷淡有禮地回話。

  「喔?」唐璃應了聲,伸手搶走了唐棉手上的茶盤。

  「璃姐姐,那是客人的。」唐棉凝眉怒視著她。

  「我幫妳送去。」唐璃笑著,但臉上的笑容絕非善意。

  「可是,那是三爺的客人。」唐棉有些急了起來。

  「怎麼?我連給你三爺端茶都不夠格嗎?」唐璃挑起眉,豔麗的臉蛋帶著二分殺氣。

  「唐棉不敢。」唐棉低下了頭,退了二步。

  唐璃冷哼了聲,端著茶走進了偏廳,唐棉急忙轉身去找長孫倚風。

  唐璃走進廳門,展開笑容,「這位爺請用茶。」

  「多謝姑娘。」雷子雲點頭為禮。

  「您是三爺的朋友?」唐璃替雷子雲斟滿茶水,笑盈盈地開口。

  「只是路過揚州,過來拜訪一下。」雷子雲不知道她的意圖,只隨意帶過。

  「敢問這位爺貴姓大名?」唐璃一向豔麗無雙的笑臉看起來對雷子雲沒起什麼作用。

  「在下姓雷,敢問姑娘是?」雷子雲只是有禮地回以微笑,沒有多說。

  唐璃略福了一福。「小女子唐璃,見過雷爺。」

  「不敢。」雷子雲不想多跟她說上太多,他不知道唐家裏頭是什麼狀況,怕說多了會給長孫倚風帶麻煩。「如果唐公子很忙的話,我可以明日再來。」

  「三爺正忙著呢,不如我替他招待雷爺,雷爺請到後廳坐坐吧。」唐璃說著就稍往廳門走。

  雷子雲連忙起身阻止她,「唐姑娘,我想不用了,如果唐公子在忙的話我改日再來就好了。」

  「雷爺不必客氣,我跟三爺打小一起長大的,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理當招待您。」唐璃看起親切有禮,但雷子雲就是覺得她不安好心。

  「雷爺沒來這一趟,我還不曉得璃兒對我那麼用心呢。」長孫倚風笑著從門外走了進來。

  雷子雲放心了下來,看長孫倚風似乎還不錯的樣子。

  唐璃則僵了下,隨即笑了起來,「我想說三爺忙著,我替您招待下客人。」

  「真謝謝妳了。」長孫倚風走近她身邊。

  「三爺別這麼說,這是璃兒該做的。」唐璃柔媚地笑著。

  「久沒回來,璃兒越長越美了。」長孫倚風伸手挑起她一絲頭髮。
  
  唐璃抬頭望著長孫倚風,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卻讓長孫倚風下一句話給阻了。

  「我越看妳越像瑛兒了,真是像極了,奶奶寵妳就跟當年寵著瑛兒一樣。」唐璃馬上變了臉色,長孫倚風放下了手,轉身走向雷子雲。「雷爺坐,不必客氣。」

  雷子雲禮貌地笑了下,然後坐了下來。他當然看得出來眼前明爭暗鬥的場面,如果長孫倚風就在這種你來我往的環境下長大,是多麼辛苦的事。

  長孫倚風也沒再望向她,只替自己也斟了杯茶。「說起瑛兒,我好多年沒見著她了是吧,不曉得她好不好。」

  唐璃那一瞬間散發出的殺氣,讓雷子雲凝起眉,但她隨即笑了出來。「三爺說笑了,瑛姐被逐往三省樓就不曾出來過了,我可沒有瑛姐那種心思,三爺可別把我與她一同看待呀。」

  「妳不說我都忘了吶,瑛兒在三省樓也許多年了,妳還年輕,多記著前人的教訓比較好。」長孫倚風臉上雖帶著笑,卻一點笑意也沒有,看起來冷酷無比。

  「三爺教訓的是,璃兒會記得,那璃兒不打擾三爺了。」唐璃情緒還算收放自如,絲毫不介意地轉身離去。

  長孫倚風待她走遠,側頭向一旁的唐棉開口。「外面守著。」

  「是。」唐棉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長孫倚風確定週圍沒有人了,才轉身朝雷子雲衝了過去,幾乎是氣急敗壞地開口,「你來幹什麼?」

  見到長孫倚風好像又急又氣的神情,雷子雲苦笑了下,老實回答。「我很想你。」

  長孫倚風停頓在原地,氣勢一下弱了下來,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快些趕他走,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而雷子雲見他猶豫不決的神色,只伸手撫上他的臉,「怎麼才回家一個月就瘦了。」

  長孫倚風閉上眼,重重嘆了口氣,他這輩子也許就只栽在這個人手上。他放棄地伸手抱住雷子雲,抱著他厚實的肩,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雷子雲伸手撫著他的髮,柔聲開口。「你說馬上回來的…可是一去就一個月,所以我想來看看你。」

  長孫倚風放開了手,退後點望著雷子雲的臉,伸手輕撫著他下顎的線條,他最熟悉的唇線,他很想湊上去吻住他,但是他不行。

  雷子雲望著他猶豫的神情,乾脆伸手握住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把臉湊近,但長孫倚風閃開了去。「不行,你快走。」

  雷子雲苦笑著,「這裏有刺客嗎?」

  長孫倚風一邊推著他,一邊四週望著,「別鬧,你要是被老太婆發現就糟了。」

  「倚風…我想…」雷子雲聽他這麼說,遲疑了一下。

  長孫倚風拉著他到門邊,把一小塊木片塞在他手上,回頭快速地印上他的唇堵住他要出口的話。「城裏有間滿福樓,拿這個給老掌櫃他會給你間房,我晚上找你,到時再說。」

  雷子雲還來不及反應,長孫倚風已經開了門,「棉兒,送客人離開。」

  「是。」唐棉走了過來,「爺,這裏請。」

  雷子雲苦笑著,「我走了。」

  「雷爺慢走。」長孫倚風冷淡地笑著,側頭低聲在唐棉耳邊開口,「送他離開,不管是誰問都不要停。」

  「是,棉兒知道。」唐棉領著雷子雲離開。

  長孫倚風望著雷子雲,心裏又是開心又是擔憂,唐璃已經見過雷子雲,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耍出什麼手段,長孫倚風想著,再怎麼捨不得今晚也要叫他走,叫他離開揚州這片污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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