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風望雲番外篇−暗香 第三回

  從溫府離開的時候,長孫倚風有點喪氣,他原是想看看他二哥回來沒,順道打聽一下祥叔年輕時候的事,結果看來他二哥短期內是不會回來了。
  長孫倚風在路上漫步,邊想著剛才慕容雲飛告訴他的,祥叔似乎是他爹在戰場上撿回來的,他爹十五歲初上戰場,回來的時候撿了個男孩,後來就放在身邊,一直到死為止都是他最忠心得力的左右手。

  聽說他只離開過他爹三年,那三年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裏,他爹也不曾提起,但是三年後他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一頭?髮竟成了蒼蒼白髮。

  據說他爹也沒有問,只是依舊把他放在身邊,他也不曾再離開過。

  長孫倚風邊想邊走,等他站在衙門外的時候,才懊惱著自己太過於習慣,正想轉身離開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女子正朝他微笑。

  「又見著公子了,找小雷嗎?」微一停頓,她輕掩著口,看來笑得羞澀。「他一直要我改口別這麼叫他,就是改不過來,我真是的。」

  她是故意的。

  長孫倚風笑了起來,他在唐家長大,多有心機的女人他都應付過,哪還缺上這一、二個呢。

  「是呀,子雲說起過他認得姑娘的時候年紀尚小,所以姑娘總這麼喚他,不過姑娘還是改口好些,這兒街坊鄰居挺碎嘴的,給人發現姑娘年紀大了可不好。」長孫倚風笑著,刻意壓低了聲量回話。

  南宮小葉的臉僵了下,隨即又笑了起來,「是呀,我年紀也大了,幸好小雷他一點也不介意。」

  「是呀,他為人正直,幾十年前的玩笑話他都能記得一清二楚,我常叫他別太過在意自己說過的話,人總得圓滑些才不會被人欺。」長孫倚風望著南宮小葉,想她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南宮小葉收起了笑,輕移了幾到長孫倚風身邊,低聲地開口,「小葉有句話勸勸公子。」

  長孫倚風挑眉望著她,依然保持著笑容,「姑娘請說。」

  「其實公子說得對,我年紀大了,又在風塵裏滾過幾年,到現在才來投靠小雷是過份了些…但是…公子和小雷認識那麼久了,也該知道他的想法跟喜好,最起碼我每天給他做飯打掃送他出門,還可以給他生個孩子,公子也是明理人,不如放了他吧。」南宮小葉用著十分誠意的表情望著長孫倚風。

  長孫倚風差點忍不住大笑出來,虧雷子雲還對她稱讚不已,她就這點本事嗎?他忍著笑低聲回話。「人生有所得必有所失,今天他若真想要個妻子孩子,在我身邊的就不會是他了。」

  南宮小葉只是微笑以對,「公子說得是,但他身邊若沒有公子,他必定會想要個妻子和孩子。」

  長孫倚風懶得和她扯下去,只是笑笑,「我一向來去自如,他要不要待在身邊是他的選擇,不是我的,姑娘還是別把心力花在我身上了。」

  「小葉。」
  
  南宮小葉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有人喚了她一聲,她側頭只見到雷子雲一臉面無表情的模樣。

  她一眼就知道雷子雲在生氣,馬上轉為一臉哀愁,把聲量放大了些。「你別生氣,我是在太陽底下站了久些,我只是想跟長孫公子聊聊而已。」

  「啊!大嫂妳來了!我想說妳怎麼今天還沒來,原來在跟長孫公子聊天呀。」蔣三石聽見南宮小葉的聲音,馬上從衙門裏衝了出來。

  長孫倚風覺得實在無趣,也沒理會雷子雲直盯著他一臉抱歉,「我先走了,大家慢聊。」

  「長孫公子不一起吃飯!」蔣三石嚷著想留長孫倚風,被南宮小葉瞪了一眼。

  「我想長孫公子忙得很呢。」南宮小葉嬌巧地說著。

  長孫倚風一挑眉正打算回話的時候,一個女孩從對街直衝了過來,朝著他們大喊了聲。「三爺!」

  蔣三石一頭霧水地不知道這女孩是想找誰,但他認出這女孩是棲鳳樓樓主唐柔隨身的丫頭唐湘。

  長孫倚風側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蔣三石吃了一驚,他從沒見過長孫倚風有那麼森冷銳利的目光,更何況是對著一個小姑娘,不過那只是一瞬間,蔣三石揉揉眼睛,思考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而唐湘也像是吃了一驚,面色蒼白驚慌,馬上改口。「…長…長孫公子。」

  「怎麼了,湘兒,跑得那麼喘。」長孫倚風一臉溫和地望著唐湘。

  「樓、樓主有事請您過去一趟。」唐湘看起來太過驚慌。長孫倚風點點頭,「知道了,我馬上去。」

  「我先走一步,改天聊了。」長孫倚風朝他們點點頭就要離去。

  「倚風,我跟你去吧。」雷子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肯定是棲鳳樓有難,不然不會讓棲鳳樓的姑娘驚慌到在大街上對著長孫倚風叫三爺。

  「不必了,你陪南宮姑娘吃飯吧。」長孫倚風頭也沒回地跟著唐湘離開。

  雷子雲嘆了口氣,側頭瞪著南宮小葉。

  而南宮小葉只是漾著無辜的笑容,「吃飯吧。」

  重重地嘆了口氣,雷子雲轉身踏進衙門,想著晚上要好好跟南宮小葉談一談。若是不快點解決掉她這個燙手山芋,怕是他接下去都不會有平靜的日子過。

  ◇
 
  棲鳳樓裏一陣喧鬧,門口一群人圍觀著,有的嚷著該不該報官,有的嚷著該找人來幫忙。長孫倚風走到棲鳳樓前的時候,一個人正好從樓裏摔了出來。

  長孫倚風凝著眉,被摔出來的是宋遠鏢局的鏢師,想來是替棲鳳樓出頭被打了出來的。

  「還有哪個想管?事的,出來!」一個身形高大壯碩的男人站在樓裏大喝著。

  「你不要太過份,我們與你無怨無仇,你到底想怎麼樣?」唐柔瞪著他,美麗的臉蛋帶著怒氣。

  「我來討個公道,叫妳們唐家能主事的出來。」高大黝?的男人右手持著長棍,聲音宏亮腳步站得紮實,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破綻,看來是個練家子。

  「我是現任的家主,有什麼話你就說吧。」唐柔毫不畏懼地向前走了一步。

  那大漢上下掃了唐柔一眼,凝著眉似乎不太相信,但還是開口。「好,妳說妳能主事,那把我的妻子還給我。」

  唐柔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是誰,你的妻子又是誰?」

  「我姓陸名准,我的妻子無故被你們唐家囚禁,如果不把人還給我的話,我砸爛妳的樓也要找她出來。」陸准大喝著,看來心意堅決。

  唐柔凝眉瞪著他,「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的妻子是誰,我們唐家是做生意的,從來不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你找錯地方了。」

  陸准倒也沒生氣,望著唐柔半晌,冷哼了聲。「妳根本什麼也不曉得,還敢說自己是現任家主?叫妳們主事的出來,今天我不找到人負責是不會離開的。」

  站在唐柔身邊的唐清怒目瞪著他,開口的同時腰間的長鞭已經朝他掃去。「敢對我們家主無禮!」

  陸准一側身,耍起他的長棍纏上唐清的長鞭,但唐清畢竟是個女子,功力也不如陸准的深,幾次攻擊已讓陸准牢牢抓住她的長鞭。陸准反手一施力,幾乎將身形嬌小的唐清給扯了過去,勉強站定後,陸准卻突施了二分力地將她的鞭撤了回去,唐清一時站不住,幾乎要倒下的同時,陸准的長棍已到她身前。

  「清兒!」唐柔一聲驚呼,樓裏所有的女孩幾乎想一擁而上的時候,一隻手牢牢地握住那隻長棍。

  長孫倚風目光一掃,所有的姑娘們全停下了動作。

  陸准怔了下,想抽回手上的棍卻發現做不到,眼前這個漂亮的公子哥兒,實在不像個練武的材料,但事實上他單手抓住了他的棍,一隻手還攬著那個姑娘。
  
  「這位兄台要討的公道,就是欺負一群姑娘家嗎?」長孫倚風淡笑著鬆了手。

  陸准抽回自己的棍,發覺眼前的人不可小看。

  「清兒,沒事吧?」長孫倚風扶著唐清讓她站好。唐清的臉色有點蒼白,忍著右肩的劇痛點點頭。「我沒事…謝謝公子。」

  長孫倚風朝她笑笑,鬆手讓其它姑娘扶著她。抬頭望著陸准,像是在觀察些什麼地緩步走到他身前,開口卻不是說給他聽的。

  「柔兒,今兒個妳是不能做生意了,不如休息個一陣,跟這位兄台好好聊聊吧。」

  唐柔這才像是驚醒一般,她居然放著那麼多人在外圍觀,於是趕忙吩咐著。「湘兒,關門送客,今兒個不做生意了。」

  唐湘應著,沒有理會那些看熱鬧的人嚷著長孫倚風危險之類的,和其它姑娘們把圍觀的客人們請了出去,關上大門。

  「你又是誰。」陸准瞪著長孫倚風,微揚著頭緊握著自己手上的棍。

  「你不是想要個可以主事的嗎?」長孫倚風笑著,像是聊天一般地輕鬆溫和。

  「你能主事?我聽說唐家主事都是女人,難不成你是女人?」陸准一臉不以為然地回答。

  「你根本是來找麻煩的吧?」唐柔面色一沉,直瞪著陸准。

  長孫倚風側頭望了唐柔一眼,唐柔馬上住了口。

  陸准揚起了眉,不管長孫倚風是不是能主事,起碼這裏的姑娘們似乎都聽他的。

  長孫倚風仍然是副溫和的神情,「唐家代代都由女子繼承,她也的確是現任的唐家家主,只是老家天高皇帝遠的,要是什麼芝麻小事都得讓她處理的話,哪還有空做主掌事呢?」

  陸准沉了臉色,「你們關了我妻子並不是小事,我只是要來討個公道。」

  長孫倚風揚起了眉,笑望著他。「你口口聲聲說要討個公道,那我們就來談個公道。」

  陸准抱著手臂,揚首望著長孫倚風。「好。」

  長孫倚風緩步走著,像是在聊天一樣,繞著陸准的周圍走。「試問一下,一個異族女子從山崖落下,摔進杏花江裏,一身是傷又毫無記憶,我們好心救了她,為她治傷,沒要求她工作還供她生活,一年後一個男人突然衝進來說那是他妻子,死活要帶走她,那失憶女子嚇得不知所措,她根本不認得那個男人,也拒絕見他,所以我們為她趕走了男人。」

  長孫倚風停頓了下,笑著望向臉色陰晴不定的陸准,「現在那男人打傷我們的姑娘,大嚷著要個公道,你說,公道在哪裏?」

  「她只是因傷一時之間忘了我,她會想起來的!只要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跟她談談!可是你們不讓我見他,把我趕出揚州!」陸准大吼著,十分激動。

  「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才成親半年而已,她想說遊江,我只是想讓她開心陪她去走走,誰知中途遇劫,她摔下山崖,我找了她整整一年,我知道她一定還活著…」陸准握緊了手,雙眼圓睜地望著長孫倚風。

  長孫倚風冷哼了聲,「這是你的故事不是她的,我又不認得你,事實上是你把她嚇壞了,害她做了好幾天的惡夢,我們為她趕你離開揚州已經花費不少力氣,現在你還來打傷我們的姑娘,你是我的話,要怎麼做呢?」

  陸准似乎渾身都在顫抖,那麼高大壯碩的人,此時看起來卻很無助,在場的都是姑娘家,未免有些心軟。

  「我知道了。」陸准深吸了口氣,「我錯了,我向你們道歉。」

  陸准回頭對著唐清,朝她低頭抱拳一揖,「請姑娘恕罪,我是粗人不懂禮節,一時情急才打傷了姑娘,請姑娘原諒。」

  唐清顯然有些吃驚,側頭望著長孫倚風,待他點了頭才開口,「沒關係,我不介意。」

  然後陸准又回頭朝著唐柔又是一抱拳,「是我失禮,請唐家主原諒。」

  唐柔只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陸准再望向長孫倚風,很認真很誠懇地開口,「請給我二…不,一天的時間就可以了,讓我見見她,我保證不會再嚇到她,只要讓我跟她談談,她會想起來的,一定會想起來的。」

  長孫倚風望著他,「聽說燄族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一向恩怨兩平是真的嗎?」

  陸准愣了下,他身著漢服,打小就學說漢話,很少有人能一眼認出他是外族人,更何況認出他來自燄族,但他只怔了下馬上揚頭挺胸。「沒錯!」

  「那你打傷了我的姑娘,道個歉就算了嗎?」長孫倚風笑著。

  陸准馬上揚聲回答,「隨你處置。」

  長孫倚風很滿意地笑著,上下打量了下,像是在挑把扇子似地,「那就要你一隻手吧。」

  陸准臉色連動都沒動一下,二隻手都伸了出來。「隨你挑。」

  長孫倚風緩步走近了他,細白的手撫上他的右手臂,像是輕握住他的上臂,只略一施力朝下一扯一拉,陸准痛地幾乎要叫出來,但是他忍著,豆大的汗水從額上滑下來。

  樓子裏很靜,只聽見陸准沉重的呼息聲,過了半晌,像是極度壓抑著疼痛,他啞著聲音開口,「…我還了仇…救…救我妻子的恩…我也會報…請讓我見她…。」

  看著陸准痛苦的神色,唐清幾乎要忍不住開口去求情。而長孫倚風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半晌,然後隨意地往他那隻幾乎被脫了的手臂上拍了下,「你找家客棧住一晚,卯時在城北關口等我,我帶你進揚州見她。」

  那一拍又讓陸准的手臂接回了原位,他深呼吸了幾下,擦去額上的汗水,站直了的望著長孫倚風。「多謝公子,此恩陸准必報。」

  「你走吧。」長孫倚風搖搖頭,示意姑娘們開門讓陸准離開。

  陸准走後,長孫倚風回頭望著所有的姑娘們,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收起了笑容,臉上的神情很冷淡。「我當初怎麼說的,讓妳們要每天練功妳們沒人認真練過,當真以為京裏沒人敢上棲鳳樓鬧事?」

  姑娘們全低下了頭聽訓,沒人敢抬頭,長孫倚風接著罵下去,「記不記得大姐是怎麼死的,妳們是仗著二哥在京裏還是仗著我在京裏,真出了事的時候,難道讓溫家來幫忙嗎?到時候丟的不是棲鳳樓裏妳們這些姑娘的臉,那丟的是唐家的臉。」

  長孫倚風轉頭望著唐柔,「妳知道我為什麼叫妳在樓裏無論如何不要動手?」

  唐柔靜靜地點點頭,「…我功夫不好,出手會露餡。」

  長孫倚風嘆了口氣,撫著額角,「柔兒,我說過出事不要找我,要找我就不要怪我處理的方式。」

  唐柔點點頭沒有說話。長孫倚風站了起來,「明兒個我回老家,會選幾個武藝好的過來護樓,妳們今晚起每天練武至少一個時辰。生意固然要做,可是做為唐家人不是能做生意就好了,妳們要知道老家有多少敵人,現在是二哥還在京裏,多少有人衝著溫府不敢動手腳,但溫家能保妳們幾年,真想靠他們的話,不如再挑個姑娘送上門去當夫人也許還多保幾年。」

  唐柔低著頭沒有回話,長孫倚風說完轉身就離開了樓,走出大門深吸了口氣,身後有人追了上來。

  「三…長孫公子…」唐清想起自己出了門,趕緊改口。

  長孫倚風回頭見是唐清,伸手按著她的肩頭,「骨頭好像沒事,去看看大夫吧。」

  「我沒事…」唐清笑了下,然後低聲開口。「…三爺…這話不是清兒該說的…可是柔兒真的很努力了,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最知道她不是練武的料子,所以她只能盡心做生意,她常說,這是她唯一拿手的…。」

  長孫倚風苦笑著,「我當然知道,可是她要知道她的身份,老家每回挑人她只挑能做生意的,從來不考慮其它,她就是因為只顧樓子不顧其它才在老家失勢,空有著家主的身份沒有實權的話,遲早她會被人拉下來,她要想繼續保有她的樓,她就要放開她的眼界,她手下多得是會做生意的,但是沒有一個功夫好的,妳知道老家唐挽跟唐璃兩邊爭權爭的有多兇,到時候要暗著來,妳讓柔兒拿什麼去擋?」

  唐清低下了頭,神情有些難過,「…我們以為…離開了揚州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長孫倚風嘆了口氣,輕撫著她的肩,「清兒,別太天真,妳們遲早要看清事實的。」

  唐清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長孫倚風只是拍拍她,轉身離開。

  他並不想再插手唐家的事,若不是唐柔是他親姐姐,唐清與他們一同長大情同手足,他根本不會再踏進棲鳳樓一步。

  他滿心只想離開那個混濁之地,待在雷子雲的身邊,待在他唯一覺得光明清?的地方。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