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ner 楔子

  三月的紐約街頭,濕冷的天空飄著綿綿細雨,他下了計程車,花了點時間徒步走了三個街區,立起皮衣的領口微低著頭,看似悠閒的緩步走在街上,繞過幾條巷子,身邊經過的路人從穿著西裝提著電腦快步行走的白領階級換成了打扮入時面帶笑容肢體語言充滿了誘惑的男男女女。
  他敞開皮衣,解開裏頭豔藍色襯衫領口的釦子,伸手撥撥頭髮,走進巷底的鐵門,朝門口保鏢晃了下手上的卡片,他有張溫和端正的臉,笑起來溫柔無害,朝保鏢展開笑容,高大的黑人保鏢沒有多望他一眼,朝他點點頭便放他進門,走下陳舊的樓梯,看起來生銹的鐵門卻有著晶片鎖,他把手上的卡貼了上去,鐵門敞開的同時,衝進耳膜的音樂幾乎讓他皺眉,七彩炫麗的燈光在眼前閃爍著,他收起了卡片,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在滿滿的人群裏尋找著。

  吧檯旁擠滿了忙著搭訕的男人,他擠進吧檯裏朝酒保笑笑,「老樣子。」

  年輕酒保手上動作沒停頓,咧開討人喜歡的笑容,「伊森,你好陣子沒來了。」

  「還不是工作,總是這樣。」他笑著聳聳肩,接過酒保從吧檯上推過來的琥珀色酒杯,「你弟弟還好嗎?」

  「很好,快拿到學位了。」提起家人讓酒保笑得更開心,對於這個總是會記得問候他家人的客人印象非常好。

  「替我恭喜他。」他笑笑地環顧了下四周,「看見亞歷了嗎?」

  「那兒。」下巴朝不遠處的沙發區挪了挪,「還跟湯米那群人混一起。」

  「謝了。」他笑著塞了張折好的鈔票在對方手上,酒保笑了笑地收下。

  他從人群穿過,閃過擠近身邊那些散發著高溫熱舞著的軀體和誘惑的視線,朝沙發區走近。

  靠牆的沙發區隔著紗簾,陰暗的燈光下不是交纏互擁的激情,就是瘋狂吵雜的笑鬧聲,他站在遠處觀察了會兒,目標沙發上三男兩女笑鬧著起哄灌著酒,東倒西歪的模樣看起來不知道已經喝了多少,兩個女孩擠著笑倒著抱在一起擁吻。

  三個男人只是繼續互敲著酒瓶喝酒,坐在當中的男人有張英俊魅人的臉容,一雙迷濛的眼眸看起來像是已經喝醉了,但還是繼續笑著把手上的酒瓶喝乾。

  女孩們抱在一起,伸手推了推坐在右邊的男人。「湯米,給我們一點糖。」

  坐在左邊的湯米.華肯臉上一向沒什麼神情,偶爾勾了下唇笑了笑的模樣其實沒什麼笑意,看著兩個一臉哀求撒嬌的女孩們也只像是在觀察般的望著,然後才從口袋裏掏出把白色藥丸在手上揚了揚,兩個女孩尖笑著伸手去搶。

  湯米側頭望著身邊一直在喝酒的男人,用手肘頂了頂他,「亞歷,要嗎?」

  「一會兒吧。」被喚做亞歷的男人只是笑了笑,又開了瓶酒往嘴裏灌,而亞歷另一側坐著個看起來還是個少年的男孩,看不出來成年了沒,男孩一臉興致勃勃的越過亞歷,伸手去湯米手上抓了幾顆藥塞進嘴裏,扳過亞歷的臉對嘴餵給他。

  亞歷笑著反壓了上去,吻得昏天暗地。

  站在遠處觀察的他,僅皺了皺眉走了過去,帶著笑容。「亞歷。」

  亞歷那雙迷矇的眼神,把目光掃向他的同時瞬間閃過一絲清明。

  但隨即恢復成原來的模樣,看來醉到不行,只是笑著抿了抿唇,放開了剛才餵藥給他的男孩,「你居然還記得來找我,又被甩了是吧?」

  注意力被轉移的男孩看起來相當不爽,貼著亞歷不肯放手,語氣尖銳,「滾遠點伊森,亞歷可不是讓你當備胎用的。」

  他聳聳肩,朝亞歷伸出手,看起來溫和的笑容,卻有不讓人拒絕的力量,「亞歷,過來。」

  亞歷眨了眨迷濛的雙目,推開貼著他的男孩,起身迎了過去,伸手環在他頸上,整個人貼在他懷裏,回頭朝著不滿的男孩微笑了下,卻是對湯米開口,「伊森來的時候我都是他的,你知道的,湯米。」

  湯米臉上依舊沒什麼神情,手上還晃著一堆藥丸,只聳聳肩朝伊森點個頭算是打招呼,順手塞了幾顆藥丸到吵鬧的男孩手裏,讓他安靜些。

  伊森環著亞歷的腰,看來沒有浪費時間的直走進男廁。

  狹窄的男廁裏有兩個男孩交纏在一起,亞歷還靠在伊森懷裏,抬腳用力踹門,不耐的開口,「滾出去。」

  男孩們嚇了一跳,見到亞歷的臉不敢多話的拉著褲子跑了出去,伊森順手栓上了門。

  同時亞歷像是突然清醒般從伊森的懷裏直起身來衝向洗手檯接了水含進嘴裏漱了幾口再吐出來。

  「嗑了什麼?」伊森抱著雙臂靠在牆上望著亞歷。

  亞歷用袖子擦了擦水漬,搖搖頭。「沒吞下去。」

  「喝了多少?」

  「你是我媽嗎?」亞歷瞪了他一眼,「你來幹嘛?」

  「J,我半個月沒收到你的消息了。」他嘆了口氣,望著其實不叫亞歷的男人。

  傑瑞米.瓊斯翻了翻白眼,「好吧,現在從我媽變成我男朋友了?」

  「我很擔心,你那個白痴搭檔一問三不知。」艾登.科爾曼一臉不滿的望著他。

  「他是個白痴也不表示你可以隨意的跑到我臥底的地方找我。」傑瑞米抹了抹臉,看起來一臉疲累。

  「我當然可以,我又不是你們組的。」艾登聳聳肩笑笑。

  「你也不是同性戀,這種地方多跑幾次瑪莉蓮遲早跟你分手。」傑瑞米開了水龍頭再沖了把臉。

  「是茱莉。」

  「又分手了?」

  艾登無奈的翻著白眼,「她開始提到白色的屋頂很好,養隻狗也不錯的時候,就差不多了。」

  「混帳。」傑瑞米笑著罵了他一句。

  艾登掏了條手帕給他,「說真的,你這案子到底要搞多久?」

  「說真的,你這問題到底要問幾次?」傑瑞米沒好氣的回答,抓起那條白色手帕抹著臉,好笑的睨了他一眼,「禮物?」

  「茱莉說男人帶手帕顯得有教養。」艾燈笑了笑。

  傑瑞米搖搖頭,把濕透的手帕塞進自己口袋裏,抬頭望著艾登,「耐心點,丹尼只跟我搭檔三個月,別老找他麻煩。」

  「他叫丹瑞,我跟他都比你熟了。」艾登無奈的糾正他。

  「恭喜你終於交了朋友,你可以約他去『正常』酒吧喝酒,不必偷偷摸摸溜到同性戀吧找我。」傑瑞米笑著。

  艾登無視於他故意加重的正常兩字,瞪了他一眼,「我認真的,快點搞定這個案子,這不是一、兩個月,你混在這裏兩年了。」

  「快了,湯米已經幫我搭上線了,我就快可以……」

  艾登突然抬起手,傑瑞米停頓了一下,他們聽見很重的腳步聲。

  「幹。」傑瑞米低聲咒罵了聲,朝艾登壓了過去,伸手就扯開他的腰帶和拉鍊。

  艾登翻了翻白眼,「又來?」

  「閉嘴,就叫你別來找我。」傑瑞米低聲罵著,在外面的人把門撞開的同時跪在艾登面前,側頭瞪著撞門進來的保鏢,「給點私人空間好嗎?」

  黑人保鏢見是他只皺了皺眉,「開房間去,別佔著廁所。」

  「給我五分鐘。」傑瑞米不耐的揮了揮手。

  保鏢沒說什麼,出去關上了門。

  「給點面子好嗎?至少說個十五分鐘。」艾登打趣的回答,邊拉好剛剛被扯開的褲頭。

  傑瑞米鬆了口氣爬起身來瞪著他,低聲開口,「快滾,我就要有進展了,別妨礙我。」

  在艾登沒回話之前,他環著他的腰貼在他身上把人推出廁所,跌跌撞撞的走出狹窄的通道,環在他頸上的手扯著他的襯衫領,笑著貼在他頰邊耳語,「這件襯衫有點眼熟,也是茱莉買的?」

  「我從你衣櫃拿的,看起來很Gay。」艾登笑著輕聲回答。

  「混帳,別偷我衣服。」傑瑞米用力在他腰上擰了一把,「給你鑰匙不是為了讓你偷我東西的。」

  「嘿,不過一件衣服,你知道我沒幾件你那種鮮豔色彩的衣服。」

  「你根本沒有白色以外的襯衫。」傑瑞米嘲笑著,就在他要把艾登推出酒吧大門之前,有人叫住了他。

  「亞歷。」

  傑瑞米停頓幾乎不到一秒的時間,笑著回頭去,「東尼,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艾登認得出那個停頓代表他覺得糟了,目光飄向那個東尼。

  「湯米說你『那個』男朋友來了,我來瞧瞧什麼樣的人栓得住你。」

  高級定制的合身西裝,舉止優雅,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進這種吧的人,但艾登知道他就是傑瑞米追了兩年的目標,東尼.李斯特。

  他是這家夜店的老闆,是緝毒組和DEA聯合行動的目標,整個東岸最大的毒販布萊德,肯特唯一的連絡人就是他,因為沒有人找得到布萊德.肯特的下落。

  NYPD和DEA兩年來放出的所有臥底,只有傑瑞米一個人成功的打進他們圈子。

  東尼.李斯特是個雙性戀,他開的這家吧多半是同性戀和雙性戀光顧的場所,而湯米.華肯是東尼.李斯特的心腹,湯米整天都泡在李斯特的夜店裏,所以傑瑞米從湯米身上下手,花了兩年的時間成了朋友,才搭上東尼.李斯特。

  傑瑞米本身是同性戀,對泡在這種吧裏沒什麼障礙,但艾登不是,所以要讓東尼起疑心的話,他兩年的成果會毀於一旦。

  傑瑞米心裏捏了一把冷汗,但臉上笑得燦爛,身體緊貼著艾登手心滑上他胸口,「東尼,這是伊森,伊森,這是東尼,這裏的老闆。」

  艾登朝東尼禮貌的點點頭,東尼則笑了笑,「你看起來……像個警察。」

  傑瑞米的反應是大笑,艾登聳聳肩,「差了一點,我是軍人。」

  「喔?」東尼看起來很有興趣的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笑著。「我喜歡軍人,有那種凜然的氣質,海陸?」

  「『前』狙擊手。」艾登笑著,溫和的笑容裏有著銳利的眼神。「現在還偶爾打個工。」

  「噢,是提醒我別惹你,還是提醒我有活兒可以找你?」東尼依舊笑得優雅。

  「是提醒你我不太常有時間過來,對我的人好點。」艾登把傑瑞米摟緊了點,把唇靠在他額邊。

  「我會記得,很高興認識你。」東尼朝他笑笑,又望向傑瑞米,「不打擾你們了,亞歷,玩得開心。」

  傑瑞米朝他揮揮手,轉身抱著艾登扯著他往大門走。

  「你在搞什麼。」低聲的耳語,雖然傑瑞米笑得燦爛,但艾登看得出他氣炸了。

  「他還在看我們。」艾登笑著把傑瑞米拉進懷裏。「難道你要我回答他說對,我是個警察?」

  「狙擊手?虧你說得出口,你以為他不會查嗎!?」

  「伊森.艾克斯是個狙擊手,服役八年去過貝魯特和阿富汗,這個身份我用過的,我不是笨蛋。」艾登輕聲抗議著,「為什麼他還在看我們?」

  「天知道,大概搞不懂他年輕英俊的手下那麼多,我幹嘛偏偏看上你。」

  「你睡過這裏每一個人嗎?」

  「你現在是又要當我媽還是我男朋友?」傑瑞米幾乎想翻白眼,在他唇邊親了一下,「快走,我沒連絡你就別再來找我。」

  「……我想他是嫌我們不夠親熱。」

  「什、」

  傑瑞米還沒回完話,艾登低頭吻了上來,他僵了一下卻只能立刻雙手纏上他的頸,裝成好情人般熱切的回應。

  他當然從來沒跟艾登這樣接吻過,他們是朋友,從八歲起他家搬到艾登家隔壁起就認識,跟兄弟一樣的好朋友。

  雖然每回把這種關係自然的說出來的時候他會有點心虛,但是事實上艾登跟他不一樣,他十三歲那年發覺自己是個同性戀,他也告訴了艾登,但艾登天生就是個直的,也幸虧艾登不在意,在別人嘲笑或欺負他的時候,幫著他打架,做了他十足的哥兒們和好朋友,於是他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他一直愛著這個人。

  他不確定艾登知不知道,有時候他覺得艾登知道,有時候又覺得也許是自己多心,但不管怎樣,艾登是個混帳,女朋友一年換八個,從來也沒定下來過,不管艾登知不知道,總之艾登是個直男,永遠上不了自己的床。

  於是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非常非常的複雜。

  一個吻對艾登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是對他來說很糟。

  於是當他們喘著氣分開的時候,傑瑞米直視著艾登的眼眸,他又開始覺得其實艾登一直都知道。

  他只很輕很輕的開口,笑著,用著沒有溫度的笑容,「快滾。」

  艾登放開了他,轉身走出酒吧大門,抿著唇想著吻一個男人也沒有想像中的可怕。

  傑瑞米還是只能笑著,裝成依舊醉著,嗑多了藥的模樣走回沙發區裏一屁股坐下,方才的男孩又黏了上來。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下,他掏出手機看了下,寫著伊森的簡訊,按開來寫著我愛你,傑瑞米笑著秀給湯米看,「就跟你說伊森是個貼心的情人。」

  湯米不以為然的聳聳肩,傑瑞米又開了瓶酒,灌進嘴裏,他當然知道那句我愛你的意思不真的是我愛你。

  那意思是對不起。

  去你的我愛你。

  傑瑞米在心裏咒罵著,又再灌下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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