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星宸 02


  走出從熱鬧的花街,間隔幾條巷子就是城北老街。

  老街是花街崛起之前城北最熱鬧的地方,因為這裏有座鳳鳴樓。桑月嵐原本是這裏的頭牌名妓,但在雙豔樓開張之後,桑月嵐收起她此間迎客的豔麗笑容,離開了鳳鳴樓轉投雙豔樓。來客不在意她在雙豔樓裏的冷若冰霜,反而爭相上門想看看這位冰山美人。

  有人說桑月嵐無情無義,但也有人說她是因為被鳳鳴樓的老闆杜無悔給傷透了心才狠心琵琶別抱。但總之閒話只是閒話,桑月嵐在雙豔樓成了第一名妓,而失去她的鳳鳴樓卻還是存活了下來,成為雙豔樓魔掌下最後留存的二家妓院之一。

  天色將亮未亮、尚未日出的清早,溫六從雙豔樓離開,慢慢走在路上,確定四下無人才閃進了老街,七彎八拐的走進了鳳鳴樓的後門。

  「什麼人?!」

  「燕大哥,是我。」溫六連忙出聲,避免他才進門就被燕青給劈了。

  燕青把已經搭在刀上的手給放下,放緩了聲調,「回來了。」

  「嗯,前頭還沒休息?」溫六把門栓好,看見樓裏似乎還亮著燈。

  「嗯,無悔還忙著。」燕青看著他把門栓好,一起走進屋內。「先吃點東西吧,宛梅做了菜,跟小藍在等你。」

  「嗯。」溫六朝燕青一笑,看著他從樓裏去,想他是要去找杜無悔,便自己走到後屋去找他堂妹石宛梅。

  算算時間,他從京城離開到這裏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滄州也待了一個月,他很少離開京城這麼久,更何況是在與家人不通音信的狀況下。溫六輕嘆了口氣,沒離開過還真不知道他這麼戀家……而自已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把溫府當成家,也已經記不得了。

  「玉衡大哥,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溫六回過神,看見石宛梅的笑臉,也笑著迎上。

  在餐桌邊坐下,燕青的弟弟燕藍已經坐在那裏喝湯,見他進來只望了他一眼,也沒跟他搭話。溫六早已習慣他的態度,也不會特意去跟他交談。

  雖然燕藍跟他堂妹已經論及婚嫁,但是燕藍並沒有因此對自己親切一點,他的態度與其說是敵意,不如說是想躲避些什麼。

  溫六看得出來,他一見到燕青就知道了,但他沒有就此多問,只稍微問了堂妹燕家兄弟的家世來歷,一個做大哥該問的。

  他堂妹只說燕家兄弟是十年前杜無悔在街上收留的,就像她一樣是沒家的孩子。

  溫六認為燕藍是覺得自己認出了他大哥所以心有敵意,但說實話,他來這裏也不是為了燕家兄弟,他現在是石玉衡不是溫六,他就算認得燕青也會裝做不認得。

  於是他沒有理會燕藍的態度,也沒有多問一句有關他們的事,只要燕藍對他堂妹好就行了。

  溫六接過石宛梅給他盛的飯,默默的跟燕藍一起吃飯。這裏和樂融融的感覺,倒也像一個家︱︱只不過不是他的。

  溫六咬著筷子輕嘆了口氣。

  「玉衡大哥,很難吃嗎?」石宛梅見他嘆氣,擔心的開口。

  「啊?沒有沒有,很好吃。」溫六連忙拿出燦爛的笑容,「想妳小時候只會拿泥巴做肉丸給我吃而已,現在居然菜燒得這麼好。」

  石宛梅臉紅了紅,「玉衡大哥才是,居然騙我說真的吃了,害我嚇得要命。 」

  溫六笑著挾了滿筷子的菜,「誰讓妳說我不吃妳就要哭的。」

  「這麼久的事,別拿來笑話我了。」石宛梅嘟起嘴,把佈好菜的餐盤端起。「我送飯給杜叔跟燕大哥。」

  「我來吧,妳先吃飯。」燕藍像是等到機會似的馬上站了起來,接過她手上的菜盤,朝她笑笑便走向前樓。

  石宛梅看著燕藍,也嘆了口氣,回頭轉向溫六的臉上寫滿了歉疚,「玉衡大哥對不起,我不知道藍哥為什麼會這樣,他平常不是這樣的……」

  「別介意,人都有合跟不合的,他不喜歡我無所謂,喜歡妳就好了。」溫六不在意的回答,順便取笑了一下石宛梅。

  「……我、我去盛飯……」石宛梅紅了臉,拿著飯桶就跑進廚房。

  餐桌上又剩下他一個人,溫六邊吃邊想著那個玉天晴,雖然他老大說過不要管青天監的事,但是在百里外的自己卻遇上了也許跟青天監有關的玉天晴……

  該怎麼應付比較好呢……

  他感覺得出來對方沒有敵意,雖然不知道那人在想什麼,不過……也不像個壞人。

  這句話如果由別人說來也許過於天真,但若是從溫六口中說出來的,聞者莫不信個七、八成。

  他從小在龍蛇雜處的地方生長,十來歲的孩子就一個人在外流浪,能保持這樣善良溫和的個性已實在不簡單,也許是看的人多了,他對於人的感覺特別靈敏,對方有沒有敵意,是不是在隱瞞什麼,有什麼話沒說,是不是在說謊,有沒有惡意等等,一向可以感覺出來。

  當然不是全部人,當他完全信任這個人的時候,便不會特地去在意,因此被慕容雲飛騙了好幾次……

  想起慕容雲飛不告而別的那二年,溫六又有些低落起來。進了溫府之後,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慕容雲飛,那種感覺就像他當年突然發現他爹娘不在了的時候,難過不已的情緒。

  即使知道慕容雲飛會回來,但是那種被丟下的感覺是他永遠也不想再嘗試第二遍的滋味。

  而石宛梅看著溫六的神情,也悄悄的擔心了起來。雖然溫六面對她的時候總是滿臉笑容,她還是可以察覺得到他情緒的低落。

  儘管寄了那封信,她卻沒有期望跟她分開那麼久的堂哥真的會回來幫她。

  她還記得她爹娘當年是怎麼散盡她大伯的遺產,再逼走已經無依無靠的堂哥,那年他才八歲。

  他卻從來沒記恨過,帶著一份和他爹相同的骨氣,什麼也沒帶就離開了她家。

  她記得他走的那天,她悄悄跟著跑了出去,哭著送他走過一條街再一條街。那麼冷的天裡他只惦記怕她著涼,笑著要她快些回家。

  她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裏,一個八歲的孩子能過什麼樣的生活,但他卻還時時記得她,三不五時帶點小玩意兒和點心悄悄的回來看她,

  這樣過了三年,有一天他來的時候,說這是最後一次回來,他要到京城去,大概沒有機會像這樣再來看她,但她往後要是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說,只要寫信交給城尾賣藥的王老伯就好。

  她偷偷去廚房拿了幾個饅頭塞給他,心裏再不捨也沒有叫他別走,她看得出堂哥說要去京城時,臉上那種開心又期待的神情。

  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也許是報應,隔年她爹娘就接連染上重病過世,家裏早就沒剩下什麼值錢的東西,她賣了所有能賣的給她爹娘下葬,所幸沒有需要賣掉自己。下葬了她爹娘後,她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人可以依靠,她覺得那是報應,她不能去依靠她那被趕走的堂哥。

  在街上流浪了半個月,她被鳳鳴樓的杜無悔給發現了,收留了她在樓裏,也沒逼她在樓裏工作。但她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就替杜無悔做飯清掃,一晃眼竟也已經十多年。她把杜無悔當成父親一樣,杜無悔也比她父親更要關心、照顧她。

  比起樓裏那些不得不賣身掙錢的姑娘,她覺得自己的命已經非常好了,先有那麼關心她的堂兄,接著遇到了杜無悔,再來是燕藍,她覺得人生別無所求,只要能這樣平凡過日子就好。

  十多年來她從來沒有連繫過堂兄,就算在桑月嵐負氣離開、樓裏幾乎經營不下去的那時,他們也撐過來了。只是沒有想到桑月嵐離開半年後,雙豔樓的花凝露竟會帶著鳳鳴樓的地契過來,要求她們在今年內結束樓裡的生意,只為了她要剷平鳳鳴樓另起新樓。一向迷糊的杜無悔才發現桑月嵐離開時,也帶走了鳳鳴樓的地契。

  不只鳳鳴樓,整條老街的店鋪都被逼得能搬的搬能走的走,不止生意經營不下去,連住都住不安穩,每天總有幾戶會莫名其妙出事。衝著這條街上有燕青在,白天倒不敢太過份,晚上鳳鳴樓做生意的時候,燕青不能離開樓裏,其他處就會有人不得安寧,最後忍不下去的只好選擇離開。

  燕青知道地契在花凝露手上後,氣得要帶刀上門理論,卻被杜無悔給攔了下來,只笑說這一切都是命。

  而她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麼辦,卻在這時突然想起她那個離開多年的堂哥,當年對她說的那句話。

  『宛梅,妳要是有任何困難,儘管告訴我,不論再怎麼艱難我都會回來幫妳。』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才想要他的幫助,她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收到她的信,畢竟過了這麼久都杳無音訊。

  但她還是提筆寫下簡單的字句,也沒有說明原由,只說希望他幫她。

  他來不來都是命,就像杜無悔常說的,她不強求。

  隔了月餘,杜無悔已經無視燕青每天在身後的咆哮準備打包搬家,考慮賣掉些家產好發給姑娘們,讓她們好歹能有些依靠。某天深夜有人來敲門,她以為是喝醉的客人,還是哪個姑娘忘了東西。

  開了門,那張像是熟悉卻又很陌生的笑臉出現在面前。

  『宛梅,妳長大了,是個漂亮姑娘了。』

  她怔怔的望著那雙依然圓潤清澈的眼睛,眼淚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顧不得其他事,拉著她十多年未見的堂哥哭了起來,把她所有的擔心和恐懼一股腦兒的發洩。

  他只是輕拍著她的肩,『沒事了,我來了,我在這裏了。』



  「宛梅?妳怎麼了?」

  「啊?」石宛梅回過神來,溫六一臉擔心的望著她,她連忙笑著把一直端在手上的飯桶放下來,回過身才悄悄拭去差點掉下來的眼淚。「沒什麼,想事情想出神了。」

  溫六靜靜的望著她半晌,用著溫和而堅定的語氣開口。「不用擔心,我會解決的。」

  她回頭看著堂哥面對自己總是會展現的笑容,覺得眼淚又要掉下來,她只是忍著不要讓他擔心,「嗯……我……我真的很高興你會來……」

  溫六笑了笑,「我也很高興我來了,知道妳在這裏過得好,我可以放心了。」

  「嗯。」石宛梅紅了眼眶卻是笑著,「我過得很好。」

  他們相視而笑,十多年來曾有過的牽掛、擔憂、不安和愧疚,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童年愉快的回憶與歡笑。

  雖然很想念京城的一切,但此時溫六真的很慶幸自己選擇來幫她,直到此時他才真正覺得,他終於可以放下石玉衡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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