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2

  伊萊爾再醒過來的時候,房裏只有他一個人。

  用手肘撐起上身,順手梳梳自己零亂的頭髮,絲被滑下腰部的時候,感覺到風微微的吹進來,覺得有些涼意。
  他側頭望去,昨晚關上的落地窗開了半扇,大概是馮卡威幫他打開的。

  他喜歡風從窗外掃進來,帶動窗紗搖曳的感覺,雖然馮卡威總是皺著眉頭把被風吹落的文件撿起來,但從來沒抱怨過,總是記得在他來的時候,幫他把窗打開。

  伊萊爾再趴回床上去,閉著眼睛想要不要再睡一下的時候,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藍家的老管家開門走了進來,一如往常的低著頭,手上捧著折疊乾淨的衣服放在有點距離的小桌上。「衛斯特少爺早,少爺在用早餐,要我來看您是不是想起床用餐。」

  老管家跟他說話的時候,從來不把頭抬起,不直視他的目光,這也是他能在馮卡威的屋子裏過得自在的原因。

  「好,我一會兒去。」伊萊爾拉著被子坐起身。

  「如果還需要什麼的話,我就在門外。」老管家說完,低著頭回身出門。

  伊萊爾看看窗外的陽光,想著等下也許先回實驗室看看,不曉得前天種下的新品種發芽沒。

  拉開被子起身,決定先去梳洗一下,也許可以讓馮卡威在上班途中先送他回家。

  等到穿好衣服下樓,跟著老管家身後走,還在想這套衣服怎麼準備的這麼正式的時候,走進用餐的日光室之後才知道為什麼。

  馮卡威端著杯咖啡,看著浮在眼前充滿數字與報表的螢幕,嘴上敷衍的應著是是是是。

  難得餐桌另一頭的主人今天在場,伊萊爾怔了怔的望著那位嚴肅的老婦人。

  老婦人當然是藍氏的前任總裁莎琳娜.藍。

  總是梳得一絲不亂的髮髻,嚴?的臉孔和端正的坐姿,十幾年來也沒變過。

  莎琳娜看見有人走進來也有些驚訝,抓起一旁的眼鏡看了下,再放了回去,嚴?的臉孔馬上變得柔和許多,甚至展現了難得的笑容。

  「是伊利呀,快過來坐下。」

  「是。」伊萊爾柔順的朝莎琳娜身邊的位子走去,望了馮卡威一眼,瞥見他無奈的神色,嘴角悄悄彎起一抹笑。

  「我好久沒見到你了,你爸爸還好吧?」莎琳娜算是自小看著他長大的,聽說也是第一個提醒他爸爸說,自己太常受傷不是件正常事的人。

  因此對於莎琳娜,伊萊爾一向多了一份親切感。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面對莎琳娜那面對自己已經算很溫和的眼神,所以迅速的望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他很好,常常在唸著您,擔心您的身體不知道好不好。」

  莎琳娜也知道伊萊爾的習慣,不是太在意他不正眼看人說話,只是笑著在管家為他倒的茶裏,親手替他加上牛奶。

  「我很好,請他有空也過來我這裏喝茶。」

  「是,我會轉告他。」伊萊爾乖巧的點點頭,端起奶茶喝了口。

  「是說,你們……」

  「奶奶,讓伊利吃早餐吧。」馮卡威切掉了通訊螢幕,改播新聞頻道。

  平淡的語調倒讓莎琳娜真的住了口,但她只是把目標又放回她孫子身上,「你呀,就不肯讓我放心,有時間到水雲視察那麼久,怎麼不帶個舞孃回來給我看看,水雲美人那麼多,你要是對女人沒興趣我也沒反對過你喜歡男人呀。」

  莎琳娜邊說邊望了伊萊爾一眼,見他似乎沒什麼反應,只專心的吃他盤子裏的那顆荷包蛋,她一直不太確定到底伊萊爾想不想跟馮卡威結婚。

  在二十年前,天儀發佈了同性結婚者只要婚後三年就可以登記孕育人工胎兒,因為代理孕母的爭議不斷,於是成立了卵子銀行,只要合乎規定就可以申請,因此莎琳娜發覺馮卡威對女人似乎沒什麼興趣的時候,倒也沒太多擔心。

  而馮卡威只是好笑的盯著他奶奶,「要是別人家裏帶了個舞孃回來還不鬧翻天,亞肯家吵翻天了您不是不知道,我還沒見過別人家長輩要孩子帶舞孃回來的。」

  「你肯結婚生孩子的話,娶誰我都沒有意見。」莎琳娜嚴?的盯著他。

  「然後等孩子生了,再把人趕走是吧?我媽不就這樣被掃出門的?」馮卡威淡淡地笑著,像是在講個笑話一樣。

  莎琳娜皺起眉,那是她人生一大失策,兒子居然會連帶被拐走,實在是她意料之外,不過她從來不覺得她做錯了什麼。

  至少最後她搶了馮卡威回來,而這孩子也很爭氣把藍氏經營得越加有聲有色,她也不再想反對什麼,只要公司營運得好,這孩子愛娶什麼阿貓阿狗她都沒意見。

  「總之,只要你快點給我想辦法找個繼承人回來就好!我不管你想娶什麼都行,當然能娶我中意的更好。」莎琳娜提高了聲調,然後側頭看著低頭吃飯的伊萊爾。「伊利,嫁到我們家好嗎?奶奶給你蓋座比你現在更大的植物園?」

  馮卡威放下了他的咖啡杯還有他不在的那一個月裏所有的會議報告,不冷不熱的開口。「奶奶,伊利是獨子,你要我去繼承衛斯特家的話,我是沒什麼意見。」

  莎琳娜停頓了下,似乎忘記伊萊爾已經是衛斯特家僅存的孩子。

  「不然,我跟你爸爸商量一下,你喜歡我們家馮卡威吧?」莎琳娜很溫和的看著他。

  「嗯。」伊萊爾點點頭,望了馮卡威一眼,笑的很甜。「不過,爸爸說跟我結婚的人一定要入贅,他不能讓衛斯特家斷在他那一代。」

  「欸……」莎琳娜怔了怔,嘆了口氣,又擺出嚴?的臉色,「那你們成天睡在一起是幹嘛?都這個年紀了如果不打算結婚,怎麼不快點都找個對象給長輩們安心呢!」

  「奶奶您講話變粗俗了,您又知道我們成天都睡在一起了?」馮卡威喝了口咖啡,把新聞轉到下一台。

  「伊利明明從樓上走下來的!我再老花也看得見!」莎琳娜有些不滿的回答。

  「奶奶,樓上有十二個房間。」馮卡威只是涼涼的開口,話才說完好似被伊利踢了一腳,他抬起目光盯著他,見他閃著有些好奇的眼神,用下巴稍比了一下門邊,他回頭一看,發現昨天那個海藍少年似乎是找不到路的走到日光室入口,發現人都在那裏坐著,僵在原地,像是在考慮是要轉身離開還是走進去。

  莎琳娜的視力是不太好,但那麼大個人她還不至於看不見,「那孩子又是誰?今兒個客人怎麼那麼多。」

  趁莎琳娜盯著少年看的時候,馮卡威伸手悄悄摸走了莎琳娜擱在手邊的眼鏡。

  只要別太注意看他的眼睛,他想莎琳娜是看不出那個少年是海藍人。

  「您記得我昨天同學會吧?那是我同學的弟弟,他臨時有事要離開,把弟弟託給我,玩上幾天再離開。」馮卡威很冷靜的說明,邊示意管家把他帶進來。

  「同學的弟弟呀……咦?我的眼鏡呢?」莎琳娜在桌上摸了半天找不著眼鏡也放棄了,既然是馮卡威的同學就非富即貴,她展現親切的笑容看著少年。「歡迎你來呀,想去哪裏走走不用客氣盡量說呀。」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的望著馮卡威,看著他一臉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的神情,也只能低著頭道謝,「嗯……謝謝。」

  管家為少年送上了早餐,大概是過於豐盛讓他目瞪口呆。

  「是哪家的少爺呀?」莎琳娜瞇著眼睛半天看不出那個孩子長什麼樣。

  「奶奶,您跟西澤太太不是要去看戲,時間不早了。」馮卡威提醒了她一句。

  「天呀,都這個時間了。」她趕忙起身,朝伊利笑笑,「伊利,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然後轉向了少年,「你也是,有什麼事就吩咐管家,不用客氣。」

  少年見伊利點點頭,也跟著點點頭,然後看著老婦人邁著優雅的步伐離開。

  馮卡威招來管家,把方才藏起來的眼鏡交給他,「這個等下交給奶奶,就說掉在地上了。」

  「是。」管家接過後離開。

  馮卡威抬頭看伊萊爾半天也只吞了顆蛋,抬手倒了杯牛奶給他。「牛奶喝掉,至少把土司給吃了,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在吃飯?」

  「每天都有吃呀。」伊萊爾抓起土司咬了口,配著牛奶吞了下去。

  「每天吃一餐是嗎?」馮卡威瞪了他一眼,拿了叉子叉了塊起士到他盤子上,「這個也吃下去。」

  「嗯。」伊萊爾只是乖巧的點頭,然後抬頭。「你要出門嗎?等我一下順路帶我回家。」

  「我有事跟你說,明早再送你回去。」馮卡威收拾了桌上的報表文件準備出門。

  伊萊爾微皺起眉,「我想看我的新品種長出芽來了沒。」

  「會長的話就會長出來了不是?」馮卡威整理好他的文件,側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下。「聽話,我會早點回來,溫室裏的花都快枯掉了,你去整理一下好了。」

  「沒有人澆水嗎?」伊萊爾扁著嘴的再咬了口土司。

  「我不在你就不來的話,誰澆水?你又不讓人動『你的』溫室。」馮卡威好笑的轉身離開,臨出門時突然想到似的回過頭,「讓那孩子幫你好了,他反正正在『找事做』」

  「喔。」伊萊爾只應了聲,不能回家看他的新品種讓他有些失望。

  海藍少年只是安靜的看著他們,就像記憶中姐夫還沒死去之前,姐夫跟姐姐的樣子,當然過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只是那種關心和親密感是極為相似的。

  馮卡威走後,伊萊爾似乎有點鬱悶的,有一口沒一口的吞著食物。

  也許是伊萊爾看起來很無害,少年忍不住的問,「……你想回家的話,回家不就好了?」

  「馮叫我等他。」伊萊爾只是看著他的食物,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回答。

  少年有點不解,記憶裏姐夫說不可以的事,姐姐也從來沒有聽話過。「為什麼……要那麼聽他的話呢?」

  「因為我喜歡聽他的話。」伊萊爾笑了,笑的甜甜的,讓少年覺得自己問了很蠢的問題。

  伊萊爾似乎也沒介意他,只是自顧自的努力把馮卡威交代要吃完的東西吃掉。

  少年怔怔的望著自己還沒動過的食物,忍了半晌,想著這裏也沒有其他人……

  少年最後還是拿起餐具開始吃,不管那個人帶自己來是什麼用意,他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好好回到姐姐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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